当科技精英在沙盒里玩耍时，劳动力市场已经变成了绞肉机

上面在没完没了地争论：人工智能什么时候会彻底挣脱束缚、占领世界。我从劳动力市场的角度看着这一切，看到的却是另一回事：它已经来了，后果今天就看得见。只不过它打击的不是好莱坞电影里的终结者，而是那些让这个世界正常运转的行业专业人士。而整出戏还被浇上一层“不可避免”的酱汁，被浪漫化了。

这整件事里最令人作呕的，是死一般的沉默。屏幕上和舒适播客里的意见领袖们继续谈论光明的明天和生存威胁。活在这个童话里对他们来说很舒服。他们不需要和成千上万的申请者一起排队争一个职位，也不需要在现场编程中证明自己不是昨天才出生。而我们这些专业人士一点也不傻，非常清楚真正发生的是什么。

当媒体忙着上演转移视线的节目时，画面显得十分荒诞：

• 一个男孩因为没拿到糖果而生气，于是发动了战争。随后他开始公开围攻那些舍不得给他糖果的人。最要紧的是，他没完没了地撒谎：今天说一套，第二天又宣称自己的意思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• 一位成年大叔在放飞会飞的小汽车。与此同时，人们简直没有饭吃。
• 一只小动物关在笼子里，所有专家都摆出一副聪明的样子讨论：“哎呀，要是它跑了怎么办？怎么抓回来？”

这个问题被包装成生存问题。在我看来，这不过是孩子的呓语。真正的系统性危机正在完全不同的地方肆虐。

我以程序员职位候选人的身份，和数百家公司的代表谈过。下面这个模式一次又一次地重复，让人毛骨悚然：

1. 一个职位一千份申请。每个职位都会收到成百上千份简历。雇主获得了绝对的权力：可以开出任何条件，因为市场上挤满了愿意压价的绝望专业人士。
2. 一人身兼五职。人们期望一个人交付一个完整的产品：一个具备架构、可靠认证、计费、高质量人性化设计以及整个团队级别生产质量的系统。而且这一切要在一周内完成。过去，一个由五人组成的强力核心团队要在这样的技术栈上干半年。是的，一个借助AI的程序员能做很多事，这我亲身体会过。但系统的几乎每个部分都不是平白存在的，需要专业人士深思熟虑的决策。一周内搞定基础设施和稳定发布，只是给那些从没亲手写过生产代码的经理们讲的童话。
3. 新时代的苦役价码。对这样的工作量，他们开出的是每月区区1000到2000美元，外加心照不宣的全天候待命。工程师要接过客户模糊的想法，独自把它拖到生产环境：产品、设计、开发、基础设施、测试。

更恶劣的是，一些公司把生意建立在膨胀的泡沫之上：当一千名优秀专家为一个位置互相撕咬时，总会有人愿意拿着微薄的报酬不眠不休地工作。

工程思维不按模板运转。每一个不平凡的任务都需要设计一个方案，这会消耗认知资源、记忆和深度专注。一个工程师可能仅仅因为沉迷于一个复杂的架构问题，在没有任何外部压力的情况下耗尽了自己，从而彻底倦怠。

正因为如此，正常的公司一直提供正常的条件：灵活性、休息文化、没有微观管理、专注于结果。这不是任性，而是生产上的必需。疲惫的大脑会写出bug。在分布式系统和计费中，每一个错误都代价不菲。

但今天那些“高效”的经理们并不明白这一点。他们在工作条件上省钱，换来的是宇宙级的技术债、人员流失和没完没了的代码重写。产品在上线那天很便宜，之后的每一天都贵如黄金。他们会粗制滥造出一堆产品，而为此买单的将是企业自己。关于工程劳动的价值如何随经济变化，我已经在“工程师还不如酒鬼”一文中写过。

通过面试已经成了一项单独的技能。如今一份录用通知只能证明这个人会穿过HR筛选的筛子、会限时解算法题，却几乎无法保证真实工程工作的质量。

当一个职位涌来一千份申请时，招聘漏斗选出的是最擅长通过面试的人。但根据我的经验，他们并不总是最好的开发者。

在一家公司里，我一字不差地听到了这句话。他们向我解释说，我的奖金、我的成长和我的成就都直接取决于公司整体的财务利润。

但工程师的工作是写代码、搭架构。把他的收入与公司的商业风险硬性挂钩，会在工程任务之外压上巨大的负担。程序员被迫分担商业风险，工资却被削减到十年前初级外包的水平。负担翻倍，报酬下降，游戏规则只对一方有利。

当上面还在反复咀嚼糖果、会飞的小汽车和小动物时，下面已经发生了所有人都害怕的事情：

AI和招聘危机让有经验的专业人士的劳动贬值，把他们变成了消耗品。

我亲眼看到，亲耳听到，也亲身感受到。大家对此保持沉默，是因为沉默对这个系统有利吗？

也许，是时候从头开始、在行业基本原则的层面上重新审视这个模式了？

如果你有类似的经历，如果你也感受到了市场的这种冷漠，或者你完全不同意我的看法，我都很乐意读到你的评论。我非常想知道别人那里是什么样子。又或者，是我在某个地方失去了现实感，只有我才是这样？